冰弦(九)
更新時間: 12/23 2006

--------------------------------------------------------------------------------人的一生中,有善緣也有惡緣。
  所以我們要避惡緣,取善緣。
  這是哪門子狗屁倒灶的廢話!
  羅寇惡狠狠的咬著牙,對前方的車子猛按喇叭。
  要是可以知道你跟某人之間的緣分是善緣還是惡緣誰會取惡緣啊!
  喔,是的,當然也有例外,比如說明知對方很棘手、絕非善類,可是卻甩不脫丟不掉的橡皮糖等級孽緣!
  現在坐在副駕駛座的威丞,就是這種人。
  羅寇不爽的橫了他一眼,他卻恍若不覺的挑著CD,然後把一張「天鵝湖」的CD丟進車上音響。
  很好,不論是欠打還是沒神經的程度都跟小時後一模一樣。
  
  打小時後見面起,他就認為他跟威丞之間的緣分是屬於「孽緣」的一種。
  當他五歲的時候,身為流氓小妾的母親不希望兒子身染江湖氣,而把他唯一的兒子,也就是羅寇,送進了音樂才藝班。
  而令人意外的是,羅寇還頗有天份,三個月下來就可以拉全一首《嘉禾舞曲》,成天快樂的拉琴。
  結果有天下午休息時間的時候,才藝班的窗外突然傳來一陣優美悅耳的琴聲,是柴可夫斯基的《弦樂小夜曲》。
  往窗外一看,一個跟自己年紀差不多大的男孩駕輕就熟的運弓操琴,雖然年紀小小的自己並不懂的樂曲中的深沉情感(估計對方也表現不出來就是了),但是優美流暢的演奏方法還是讓羅寇不由自主的鼓了掌。
  那個男孩對著自己有些靦腆、有些害羞的笑了。
  對,那個男孩就是崔威丞。
  當天下午他們就成了同一個才藝班的同學,成了無話不談的好朋友,分享彼此的玩具,
  威丞甚至對他噓寒問暖,呵護備至,渴了就有茶喝、餓了就有點心吃。
  這樣的關係一直維持到第二年夏天,某次才藝班的老師突然帶他們去游泳池完才出了變化。
  什麼變化呢?
  就是某人看了他穿泳衣的樣子臉色瞬間垮了下來,一雙大大的眼睛裡頭噙著眼淚,嘴裡不知道在嘟囔著什麼,羅寇關心的詢問他是不是不舒服,他卻突然大哭了起來。
  結果那次的校外教學就因為這樣突然的插曲作罷了,羅寇還以為威丞是怕水才哭的。
  第二天威丞還是乖乖的來上課,兩人感情也還是很好,但是威丞偶爾會望著他一臉快哭出來的樣子,也沒有以前那麼噓寒問暖。
  本來羅寇還以為他只是單純的心情不好,或是在泳池因為怕水出了醜,可是都過了三個月威丞的態度還是怪怪的,羅寇終於忍不住問了。
  「你幹嘛啊?最近很奇怪耶!」
  「……只是心情不好。」威丞咬著下唇,又一臉快哭的表情。
  「幹嘛心情不好?因為在泳池前哭嗎?沒關係啦!我敎你游泳,下次你就不會怕水了!」羅寇拍著胸脯表現男子氣概,表現出「好兄弟我挺你!」的樣子。本來還以為威丞會很開心,沒想到他更是滿眼淚水。
  「我才……不怕水……」
  「沒關係沒關係,我們今天去游泳吧!」看威丞的態度羅寇更以為自己的猜測沒錯,很開心的拍著威丞的肩膀,沒想到他眼淚居然滴滴答答的往下掉。
  「我、我才不怕水……我是……」
  「沒關係啦!」羅寇滿心歡喜的拍著威丞的肩膀。
  「為什麼你是男生啦!」威丞大哭著轉身跑掉。
  後來羅寇花了一整天思考,回家問了母親這句話的意思,才發現威丞居然一直把他當女的。
  的確,母親因為沒有女兒的關係,刻意讓他打扮的中性化,再加上小時候有點嬰兒肥,臉蛋圓圓的、身體卻又瘦弱,但是羅寇怎樣都沒想到威丞對自己獻殷勤、態度親切都是因為把自己當女生的關係。
  第二天他就打了威丞一拳,大聲的宣示自己的性別。
  然後威丞也不甘示弱的回擊,兩人打的不可開交,一邊哭一邊吵,好在老師終於到了,把他們給拉了開來。
  當時到底吵了什麼已經記不得了。
  不過小孩子就是小孩子,過兩天威丞帶了一張莫札特的CD作為賠禮,還帶著瘀青的臉頰有些泛紅。
  「送你的,我們還是好朋友吧?」
  「……廢話。」
  他們就這樣成了好朋友,或者該說,繼續當好朋友。
  但是現在想想,也許那時就已經稍為可以見到威丞同性戀的傾向了。
  之後威丞以百倍於羅寇的方式進步,才藝班的老師很快的就放棄繼續敎他,建議威丞的母親將他送到國外進修。
  三個月後,威丞就考上了俄羅斯柴可夫斯基音樂學院的公費留學,成為少數的幸運兒之一。
  威丞要出國之前,羅寇哭的稀哩嘩啦的為他送行,結果他居然在機場大廳對他說這樣的話。
  「對了,我一直忘了跟你說,羅寇,你最好不要再學琴了。」
  「啊?」
  「你沒有辦法再進步的,只有這樣而已了。」
  然後羅寇賞了威丞一拳。
  「混蛋!你去死在俄羅斯好了!」
  「我會寄信的喔!」結果威丞扯著被打紅的臉頰笑了開來,對羅寇揮手道再見。
  事實證明威丞說的沒錯,羅寇的手指無法快速的動作,縱然有良好的樂感,但是太過複雜的樂曲就無法掌握,更別說是炫技曲之類的。
  過不久,羅寇正式放棄學習提琴。
  不過並不完全是因為自我的極限,也是因為他的父親沒有兒子,正妻又死掉,把他這個私生子接回家的關係。
  流氓的兒子不需要會音樂。
  那時他跟威丞通了第五封信,把這個消息說給他知道。
  他的回信也非常的簡單。
  『一個會音樂的流氓很不錯啊,要不要開班授課?』
  羅寇那時十歲,看著那封信笑到差點斷氣。
  不管如何,雖然相隔千萬里,他們依然維持著朋友的關係,彼此通信。
  也許該說,正因為相隔太遠,反而能毫不猶豫的把自己的心事,無法透露的秘密都說給對方知道吧?
  所以羅寇非常清楚威丞的一切,甚至連他十三歲就搭上了二十歲的漂亮金髮大姐失去童貞的事情也知道。
  正因為對威丞的一切都非常的清楚,所以他一直為好友的男女關係感到非常憂心。
  不過話又說回來了,那時的羅寇也正式的踏入了流氓的世界,開始逞凶鬥狠,還幫父親收取規費,緊接著威丞的腳步之後也脫離童貞男的行列(不過不排除有跟他一較高下的嫌疑啦)。
  但是怎樣都讓他想不到的是,威丞從柴可夫斯基音樂學院畢業之後,又跑去匈牙利的李斯特音樂學院留學,最後還去了紐約的茱莉亞音樂學院,然後在那邊變成一個同性戀。
  本來羅寇還以為威丞以後會變成一個為私生子煩惱的大音樂家,結果他不但不需要為這個問題煩惱,還發生了讓他幾乎放棄音樂的意外……
  這就是所謂的不可思議的生命,比小說更離奇的現實吧?
  「就在前面,減速啊,羅寇!」
  從沉思中回過頭來的羅寇眨了眨眼,隨口回了句「我知道」打了方向燈停到路邊。
  「結果你到這邊是想幹嘛啊?」羅寇朝掛著「台北市立管絃樂團」招牌的建築物撇了撇眼。
  「昨晚請老師聯絡這邊的指揮,請他幫我挑幾個技術不錯的團員幫我伴奏啊,雖然還沒正式開始,但總要先決定人選呢。」威丞笑了笑,推開車門走了出去。
  羅寇趴在方向盤上,根本懶的去想到底是他三所學院的哪個老師了。
  望著威丞被建築物吞沒的背影,羅寇不禁想著,這段孽緣大概是無法結束了吧?
  如果那個叫波里斯的少年如果夠聰明,就不應該跟這個人扯上關係。
  因為這傢伙太自我中心,太不會為他人著想。
  倒不是說他是個壞人,只是太笨,太誠實、太直接,而且在誠實的同時並沒有與之相應的委婉,簡單來說,就是「不識相」。
  雖然他本人可能沒有惡意,甚至可以說是善意的。
  就像當時勸他別繼續練琴一樣。
  但要是不習慣這樣的態度,很容易被傷害。
  已經被傷害了吧?那個少年。
  羅寇這麼想,一邊從懷中抽出了菸,點上火放進唇間。
  要是就這麼打了退堂鼓的話,就可以避免被傷的更重了。
  只要那個少年夠聰明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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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冬的普級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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