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滑]Monolog By Cunic(六)

  準備期是一個禮拜,包含了樂手們的排練、與表演者們的搭配、技術彩排、通排、彩排,拉裘斯這一個禮拜可以說是過的非常精采。他一方面要幫蘭比爾和露辛達演奏,還要防止小孩走失(因為他幫露辛達演奏的曲子裡頭有個來自兒童合唱團的男童聲),有空的時候就跟其他音樂家和滑冰家門串串門子聊聊天,晚上回到旅館則跟普魯申科關在一起聊音樂。

  我必須說,這真的很稀奇,因為拉裘斯下榻的房間很少出現除了經記人以及他那極為稀少的惟一一個男性成員鍵盤手之外的男人。

  ......更正,是根本沒有。

  所以,普魯申科是第一個。

  而他之所以能成為第一個其實也並不是偶然,更不是因為拉裘斯認同了他的勇氣,或是拉裘斯特別欣賞他......是因為拉裘斯之前就打聽過普魯申科的事情了。

  雖然說參加Art on ice是被薩幕爾半哄半誘的結果,但是跟運動家或是其他領域(如廣告等)合作的確可以讓音樂的觸角更深更廣。

  「既然要合作,那就要找美女或是頂尖的運動員,當然既是美女又是頂尖的運動員那就更好了!」

  魚與熊掌不可得兼,露辛達是美女,世界排名卻不夠高;世界排名夠高的女性滑冰選手,這次沒有參加Art on ice(而且拉裘斯對東方語系沒什麼研究,似乎不太想跟東方人合作),至於頂尖的運動員,就是身上掛著一大串金牌保證的普魯申科。

  但是要他主動去找普魯申科搭訕那恐怕也是難如登天,可是普魯申科卻自己來找他了。

  連老天爺都幫他這個忙。

  這是什麼世道?


  「我想請你幫我做能表達出尼金斯基的樂曲。」普魯申科如此說著。

  尼金斯基是誰?

  他是俄國芭蕾首席舞星,二十世紀最偉大的革命性編舞者,「牧神的午後」和「春之祭禮」是他永垂不朽的經典舞作,人人稱其為「舞蹈之神」。但是他的有生之年卻飽受世人的質疑以及神經質甚至是精神病的困擾。不僅如此,他的性向以及他的支持者狄亞基列夫都是把他逼入瘋狂的原因。但是這樣的狂人卻一生堅信著上帝,認為自己不過是「上帝的小丑」。

  瘋狂的天才,也許我們可以這樣簡單的稱呼尼金斯基。

  這個不善於搭訕、跟拉裘斯第一次說話的時候還跟小女孩一樣滿臉通紅的青年,想要跳出尼金斯基?

  「為什麼你想跳尼金斯基?」拉裘斯這麼問著。

  「因為他是俄國最偉大的芭蕾舞家、也是跨世紀的芭蕾舞家,他能代表俄國的現代芭蕾舞界,同時他也是我最尊敬的人,所以我想要跳出他的舞。」年輕人用他那湛藍的眸子望著拉裘斯,除了堅定之外似乎還有某種更特殊的感情。

  「代表俄國?但我是匈牙利人,作出來的曲子可能不合你意呢。」又來了,又在整人了。

  「音樂是沒有國界的吧?」普魯申科微微一笑。

  「說的好。」喔,被將了一軍。

  總之,以拉裘斯平日的夜生活型態來說,這一個禮拜可以說是非常的良識。

  一個禮拜之後,Art on ice演出平安的結束,對露辛達的高規格禮遇就不用說了,就算是對待他“沒有興趣的男單選手”蘭比爾,拉裘斯也表現出必要的禮儀以及熱誠,現場的氣氛炒的十分火熱,而蘭比爾也表現出了想再度與拉裘斯合作的意願。

  「有機會的話。」拉裘斯微笑以對。

  去,要是提出合作邀請的是漂亮的女單選手的話,你就會說「這是我的榮幸」了吧?

  但是不管如何,他必須先解決普魯申科的委託。

  一首獻給尼金斯基的歌。

  曲名決定好了,可以說是非常不客氣的叫作《Art on ice》,還沒做好就要以此代表冰上之藝術,而且基本雛型想必也在拉裘斯的腦中架構好了,可是,那也只是一個雛形而已。

  接下來的一個月,拉裘斯開始當個瘋子。

  喔,這並不是個比喻,因為接下來一個月他根本就是個瘋子。

  他把所有能夠收集到的關於尼金斯基的資料都塞進頭腦裡頭,代表性的芭蕾舞劇《春之祭》、《天方夜譚》等等也都買來DVD狠狠的看他個三遍以上,芭蕾舞劇裡頭有用到的音樂則一律丟進MP3裡頭狂放猛聽,如果有地方展開公演的話就千里迢迢的跑去看現場公演,甚至還到芭蕾舞學校去看學生練習。

  而且雖然一整個月他都拎著我到處亂跑(看公演跟去芭蕾舞學校還有圖書館),卻打死也不碰我一下,甚至也沒有動手寫譜,只是拼命的硬塞尼金斯基的資料,連吃飯的時候都心不在焉,更別說刮鬍子整服儀泡妞打混摸魚。

  他認真的程度連他妹妹都訝異!畢竟他妹妹非常清楚拉裘斯是個徹底的享樂主義者,是不會讓工作妨害休閒的人。而這樣的人居然成天泡在資料堆裡甚至連女朋友(們)的電話都不接不回不理!有次甚至還在吃飯的時候發呆連自己的碗空了都不知道還舀著碗裡的空氣往嘴裡送。

  他的父親母親雖然為了拉裘斯“難得”認真工作的態度相當高興,卻也為他這種瘋狂的舉動感到不安而想要勸阻,可是在他們連勸阻的機會都沒有拉裘斯就說要帶著我去俄國,原因是他要去看尼金斯基的故居。

  接下來他又帶著我跟保鑣跑遍了所有尼金斯基住過的地方工作過的劇院落腳過的休息處住過的精神病院,每到一個地方他就把我的盒子打開愣愣的看著我發呆輕輕的撫摸我的琴身,好幾次拿起了琴弓把我搭在肩膀上卻又遲遲不把手指按上琴弦,然後又把我放回盒子裡關起來。

  我搞不懂他到底在想什麼只覺得又無聊又氣悶,哪有人這樣把琴拿出來摸一摸也不演奏一下就放回盒子裡去的啊?每當他把我拿出來我就在期待他能夠稍為演奏一下,也多少讓我得窺一些他捕捉到的尼金斯基的樣貌,可是這樣的期待卻一次又一次的落空。

  這個把整個歐洲繞了一次又一次的行程最後停在法國的蒙馬特墓園,那個自稱為上帝的小丑的偉大芭蕾舞家之墓就這樣孤零零的座落在墓園的一角,墓碑的前面坐著一個像是憂鬱像是思考又像是微笑般托著腮的小丑,那雙眼睛若有所思的望著他眼前這個妄想要以音樂描寫的他匈牙利音樂家。

  ......因為那個一個月沒刮鬍子的頭髮亂長到跟流浪漢沒兩樣音樂家就這樣托著腮蹲在小丑的眼前盯著他看。

  拉裘斯就這樣認真凝望著這個小丑石雕,偶爾偏了偏頭換個角度看他,然後又把頭給轉了回來,重複了這個動作到保鏢都已經無聊到打哈欠了之後,又把我從盒子裡頭拿出來,站起身,搭在肩上。

  然後,他的手指按上了弦,把弓搭了上去,閉上眼睛......

  發呆。

  好吧,也許他並不純粹是在發呆,他可能正閉上眼睛去聆聽蒙馬特墓園的風聲、鳥叫、蟲鳴,更說不定他在傾聽眼前的雕像發出的聲音。他的眼睛可能看到了那個僅僅三十歲就被送進了瘋人院的一代天才,也可能看到了他所舞出的一個個音符。

  然後,他輕輕滑動弓弦,拉出一個簡單的C大調八度音。

  停止。

  再往上高一個八度音。

  又停止。

  拉裘斯閉著眼睛,微笑。

  像是覺得很有趣的樣子,滑出一個又一個宛如兒童學琴一樣的八度音。

  先是緩慢、認真、仔細的確認過每一個音符是否到位,然後慢慢變的順暢、圓滑,最後不斷的加速、加速、加速、再加速。

  再次停止。

  這次停了很久、很久,可是我好像能領略到拉裘斯為什麼要停下。

  他似乎在與自己內心的音符對話,在與眼前的尼金斯基對話。

  然後,他演奏起《牧神的午後》。

  德布西的《牧神的午後》,他一遍又一遍的拉。

  有時是虛無且飄渺的曲調,有時是激烈且狂浪的演奏,他換過一種又一種的詮釋方式,彷彿要演奏到眼前的石像點頭說:「沒錯!那就是我要表達意境!」一樣。但是石像不會會點頭,他也就拼命的演奏拼命的演奏拼命的拉動弓弦變換指法改變速度
剛開始的確是《牧神的午後》可是後來卻變成了《天方夜譚》又成了《春之祭》又變回簡單的八度音交換到最後根本像是洩憤似的亂拉一氣最後“啪!”的一聲琴弦崩斷狠狠的打上了他的臉頰他卻恍若不覺得喘著氣望著演前尼金斯基。

  他把我放下,緩緩的蹲了下來,望著那個動也不動的小丑,滿頭大汗的笑了起來。

  身後的保鏢面面相覷很明顯不知道到底該做什麼反應才好,他們的契約雖然明定要保護我(對,就是我史特拉提瓦里)的琴身安全,但是可沒說要是雇主自己把琴弦給弄斷了要怎麼處理。

  而且他們似乎覺得這個雇主有發瘋的嫌疑。

  不然怎麼會大老遠的繞了半個歐洲(其實還去了美洲)跑到法國巴黎蒙馬特墓園拉琴之後蹲在這邊笑。

  我也不是很清楚。

  但是我多少知道,拉裘斯在拼湊尼金斯基的一生,捕捉那個瘋狂天才的影像。

  他終於抓到了。

  時間是四月初,他三天內就寫好了複雜的合奏樂譜交到經紀公司,僅僅一個月的時間完成了錄製跟混音的工作,CD在五月的時候推出。

  《Art on ice》順利完成,也一如拉裘斯所說的,寫上了《For Plushenko》。

  但是《獻給尼金斯基》卻還沒結束,還有很長一段路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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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冬的普級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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