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弦(一)
更新時間: 12/23 20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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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波里斯‧伊旺洛維奇‧羅加爾夫選手,請問您為何要加入台灣冰協呢?」波里斯望著發問的女記者,藍灰色的雙眸輕輕的眨了眨,心裡頭不自主的想著,她到底花了多少功夫才把他的名字念的這麼順。
  「因為我希望他可以為祖國的冰壇盡一份力。」
  回答那女記者的並不是波里斯,而是坐在他身邊的女人─他的母親。而她稱呼台灣為「祖國」的原因很單純,她是台灣人,有個她自稱很好聽,可是波里斯也分辨不出到底好聽在哪邊的名字─羅盈。
  「不是因為維克多‧瓦西洛維奇‧烏拉諾夫選手的關係嗎?聽說兩位選手為了爭奪國家代表席位產生了許多的不愉快。」
  波里斯有股衝動想要提醒這位女記者用不著連名帶姓的叫他們兩個的名字,她是不怕咬到舌頭嗎?就算是俄羅斯人都很少連名帶姓叫人的。
  「俄羅斯一向是花式滑冰大國,從來不缺席位,他們也時常同時代表國家出賽。」波里斯的母親微笑應對。「更何況上次大獎賽的獲勝者是波里斯,我們沒有逃避烏拉諾夫選手的必要。而他們之間也沒有什麼不愉快,他們是同門師兄弟,也是好朋友,都是具有運動精神的運動家。」
  「請問羅加爾夫選手……」 
  喀嚓、喀嚓、喀嚓,閃光燈不斷的閃來閃去,記者此起彼落的發出問題,但是波里斯負責的只有微笑、微笑、再微笑,回答的都是他的母親。
  原因有兩個。
  第一個是他的中文實在不怎麼好,沒辦法,雖然有一半的台灣血統,但是他從小在俄國長大、在俄國受訓,父母也都用俄語交談,母親雖然有教他中文,但是很少、很基礎,光是想要聽懂記者們批哩啪拉的質詢就得花去他大半的注意力。
  另一方面是他並不想回答,即使他猜的到記者會問的都是哪些問題也不想回答,那些問題跟他在離開俄國時招開的記者會一定沒什麼兩樣,他不願意再回答一次,或者說,他不想再說謊一次。
  他並不善於說謊。
  「……從下個賽季開始,羅加爾夫選手將代表我國參予世界性比賽,他勢必會為我國爭取極大的榮耀,滑冰協會也必定會提供羅加爾夫選手最好的環境,讓他毫無後顧之憂。」
  波里斯眨了眨眼,為了這句他除了自己的名字之外什麼都聽不懂的話而微笑。
  他想起了離開俄羅斯前招開的記者會,想起了他的師兄,他那偉大的烏拉諾夫師兄,在得知他要離開俄羅斯的時候氣急敗壞的樣子。
  「為什麼要離開?波里斯!你在想什麼?」
  他的師兄,有著一頭燦爛的金髮,跟他遺傳自母親的黑髮完全不同。他還有一雙如天空般湛藍的眼瞳,那天他的眼中卻颳起了暴風雪。
  「我離開不好嗎?我離開的話就沒人跟你爭俄錦賽冠軍了。」波里斯故作輕鬆的聳聳肩,心中卻波濤洶湧。
  「認真回答我!波里斯!」烏拉諾夫一把揪住波里斯的領子,把他拉近自己,波里斯微微的抬起眼睛望著他的師兄,因為他比烏拉諾夫矮上十公分。
  「媽媽跟爸爸離婚,要搬回台灣,我只是跟著媽媽走而已,你知道的。」是的,多麼冠冕堂皇的理由,把一切推給母親就好。
  「天啊!波里斯!你是十八歲的人了!為什麼還要跟著母親?你可以跟著你父親啊!你甚至可以兩個都不跟,你有能力自己生活!」
   「你也知道我是十八歲的人了,維克多。」波里斯把烏拉諾夫的手拉開,整了整自己的領子。「這是我自己選擇的,我要照顧媽媽,我不能讓她一個人回台灣,而 且台灣也有滑冰協會,媽媽已經聯絡好那邊的人了,我可以立刻成為國手……我們可以在國際賽上見面。」波里斯彎起一個微笑……天知道他的微笑到底完不完美, 他覺得自己嘴角抽筋,看起來可能很像個中風患者。
  「……你是認真的嗎?去那個從沒有任何選手真正踏進國際賽的國家……甚至不能稱之為國家的地方,去當國手?你要把自己的國籍從RUS換成……天知道台灣的簡稱是什麼!」
  「請不要污辱我母親的祖國。」
  「這是事實!你要去一個沒有任何教練,甚至搞不好沒有標準冰場的地方當國手!你會毀了自己!」
  「我說了,請不要污辱我母親的祖國。」
  「我就是要繼續說!那不過是個太平洋上的小島!沒有花式滑冰的環境甚至沒有花式滑冰的市場!你在自毀前程!自我毀滅!你會在那些不入流的選手中腐爛,最後成為不入流的選手!」
  「我叫你別再說了!」

  最後他們打起來了。
  波里斯朝著比他高大壯碩,也比他大兩歲的師兄揮舞拳頭,而烏拉諾夫也毫不猶豫的反擊。不過沒有多久他們的教練就發現休息室裡頭的吵鬧聲,找人把他們拉了開來。
  「給我看著!總有一天我要在國際賽上痛宰你!」
  「如果你可以登上國際賽的話!我等著!」
  這是他們對彼此說的最後一句話。
  充滿憎恨。
  
   在此之前他們還是好朋友……至少烏拉諾夫是這麼想的。他們在國內賽上爭雄,可是波里斯從沒贏過他,上次大獎賽能穫勝根本是僥倖,烏拉諾夫高燒到四十度還 硬上場跳完零零落落的長曲,才讓波里斯撿到一個金牌。烏拉諾夫恭喜波里斯的勝利,卻不覺得自己輸了;波里斯感謝烏拉諾夫的祝福,卻不覺得自己贏了,這些他 們都心知肚明。
  所以他們還是好朋友。
  因為他從沒有真正打擊到他師兄的自信心過。
  他曾經想過,如果他真正的打敗了烏拉諾夫,他的師兄是不是還會把他當成朋友,他們的友情會不會因此決裂。
  但是他從沒想過,他們的友情會以這種方式結束。
  乾淨俐落,隔著無法越過的鴻溝……還真的是條黑水溝呢,當他從母親聽到台灣海峽又被稱為黑水溝時,無法自抑的大笑了好久。
  笑到連眼淚都流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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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冬的普級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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