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弦(四)
更新時間: 12/23 2006

--------------------------------------------------------------------------------「來份簡餐吧,我請客。」威丞微笑著把菜單遞給波里斯,波里斯連忙說道:
  「不,是我有事情要拜託你,應該是我請客才對!」
  說完,波里斯就立刻埋首菜單,好像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似的抓著頭。
  威丞拿起桌上的水杯啜了一口,不著痕跡的打量著眼前的男孩。
  柔軟的黑色髮絲,以及一雙近乎黑色的藍灰色眼睛,要是不仔細看還會以為他是血統純正的華人,但是仔細觀察他的五官就會發現,那是屬於混血兒的深刻五官。
  他很緊張,雙手來來回回的翻動著菜單,雖然有求於他,卻不知道怎麼開口,活像第一次進Gay Bar就請人喝酒,結果不知道該怎麼進行下一步的處男。
  嗯……糟糕了,這麼簡單就朝那邊聯想過去,可是相當危險的。
  威丞把杯中水一飲而盡,拋開有些下流的聯想,但是一方面多少有點慶幸剛剛把羅寇給打發走了……
  他還記得,兩年前在莫斯科偶遇這個男孩的事情。
  那時他到莫斯科柴可夫斯基音樂學院就讀,假日就在街上拉琴賺些外快,這男孩不過是偶然在路上經過的路人,然後他偶然的叫下他,說出了他跟無數個路人所說過的話──
  「你想聽什麼曲子?」
  不可否認的,會叫下他,就是因為他那頭黑髮。
  在一群紅髮、金髮的人們之中,那頭黑髮在冬日的空氣之中,竟然額外的耀眼。
  耀眼到引起他的鄉愁。
  但是他怎樣都沒想到,那個黑髮的男孩,居然出了一個難題給他。
  1812序曲。
  這首柴可夫斯基位聖彼得堡大教堂的落成而寫的曲子,同時也含著慶祝俄羅斯戰勝拿破崙的意涵存在,他不只是單純的交響曲,甚至還加入了大量的鈴鼓、三角鐵、以及最重要的──砲聲。
  用一把小提琴拉出來?
  簡直是開玩笑!
  但是好死不死,這個玩笑他的確開過,他在紐約打滾的那段時間,與一個DJ朋友共同改編了好幾首古典樂曲,其中一首就是「1812序曲」。
  『嘿,你挺行的嘛,貴公子。』那個住在他宿舍隔壁,總是把搖滾樂放的震天響的DJ,也是把他帶進另一個與古典樂不同,全新音樂世界的人。
  把他的世界毀的七零八落,又重新建構的人。
  他們一同改編的第一首曲子,就是「1812序曲」。
  宛如在招示著勝利,歡欣鼓舞,連作曲者的柴可夫斯基都覺得他沒什麼深度,卻又廣受歡迎的曲子。
  若非那天他點了這首曲子,威丞大概也不會記得這個過客吧?
  而令人意外的是,這個過客,在兩年之後,他出生的地方,又再次出現了。
  真是奇妙的緣分、奇妙的偶然。
  威丞對幫他加水的女服務生微微一笑,幫自己點了個義大利麵簡餐。
  而波里斯好像也終於下定了決心,把看了十幾來遍的菜單放下,隨手在菜單上指了一下,把服務生給打發走了。
  「是這樣的……崔先生,我想請你幫我編曲。」
  「……啊?」
  「是這樣的,我是花式滑冰的運動員……花式滑冰,你知道吧?」
  「我知道,花式滑冰……俄羅斯盛行的冰上運動……你是跳花式滑冰的?」威丞歪著頭望著他。
  「是的,我本來是俄國的選手……因為我母親跟父親離婚了,才搬到台灣,我母親是台灣人。」
   「喔……真是辛苦了……雖然我不太清楚情況,不過,台灣的花式滑冰並不是受歡迎的運動……你這樣沒問題嗎?」威丞如此說著,雖然他離開台灣已經很久了, 但是不至於對台灣的運動生態毫不了解。對台灣人而言,被媒體力捧的運動才有看的價值,而這些運動不外乎是足球、籃球或是棒球。而且台灣也沒有進行冰上運動的環境。
  「問題可多著了。」波里斯苦笑。「我想要編排新的節目,卻沒有教練可以幫我……我連音樂都無法決定,我很迷惘。」
  「恕我失禮……羅加爾夫,如果你連音樂都無法決定,我怎麼幫你編曲呢?」
  「我不知道……」波里斯雙手放在桌上緊緊相握著。「我、很迷惘……對很多事情。剛開始我覺得到台灣也不會有問題,可是現在我覺得問題重重……冰場、編曲、教練,一切的一切……問題太多、太多了。」
  「想回去?」
  「不可能回去的。」波里斯苦笑。「我已經算是俄羅斯的背叛者,沒有回去的可能。」
  「……但是我真的不知道該如何幫你,我對花式滑冰沒有任何研究,我不知道能提供給你什麼幫助。我甚至……不知道你為何突然要我幫你。」
  「抱歉……」波里斯苦笑著,藍灰色的雙眼盯著自己的拳頭。「我、我知道這真的很不好意思……可是我想起了你的1812序曲……那是很棒的音樂,很不可思議,我從沒想過1812序曲可以這樣演奏!我覺得既然你可以即興的演奏出這樣的音樂,一定可以幫我的!」
  「那並不是即興演奏,很湊巧的,我跟我朋友改編過1812序曲。」威丞簡單的說。「而且,巧婦難為無米之炊,你知道這句話的意思嗎?我沒有任何資料,對花式滑冰不熟悉,對你也不熟悉,甚至不知道你想要怎樣的音樂,我幫不了你。」
  「……對不起。」波里斯終於抬起頭,嘴角掛著僵硬的微笑。「我真的對你做了無理的請求。」
  「傷腦筋……」威丞苦笑。
  這實在是奇怪的狀況啊!曾經有一面之緣的人對他提出了奇怪的請求呢。其實編曲本身不難,只要知道對方想要什麼就好,問題是眼前的男孩,連自己想要什麼都不知道啊。
  「啊……算了,你忘了他吧,也許我只是太沮喪了……可能再過一陣子我就會想出辦法了……」波里斯接過女服務生送來的餐點,卻在聞到味道的同時皺眉。「這是什麼?」
  「您點的,特辣咖哩蛋包飯。」女服務生回以完美的微笑。
  威丞看了看菜單,的確是勾選特辣咖哩蛋包飯沒錯。想必是剛剛波里斯亂指指到的,他應該還看不懂中文吧?
  「……謝謝你。」雖然發音不標準,但這語氣真是明顯的欲哭無淚啊。
  威丞突然覺得眼前這年輕人還挺有趣的。
  「雖然也許我幫不上忙……不過至少我可以聽聽看你有什麼心事,有時把話說出來會舒服點。」威丞微笑著,伸出手觸摸波里斯緊緊握著的雙手。「我知道人在國外有很多麻煩……想說說看嗎?」
  「……」波里斯望著威丞的手,細長、有力、又有些粗糙的手,突然想起了維克多。
  波里斯很喜歡找維克多比腕力,雖然他永遠贏不過維克多。
  但是他好喜歡、好喜歡,與維克多雙手相握的感覺。
  「……羅加爾夫?」
  突然間,波里斯有股想哭的衝動。
  他再也不能緊握那雙手了。
  沒有任何理由、任何機會,去緊握那雙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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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冬的普級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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